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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雪兔/Day26】冰川行至

e总好厉害!!!!
给e总打call!
太美了太美了,实在是太美了。

咿:


  • 参加雪兔百日的活动文,我给你们说这个活动的老师都超好!!!!


  • 【重度ooc的国设!语言水平低下病句迭出毫无张力!虽然有一定的血丨腥表现但的确是子供向x请以小学生心态观看。大概PG-15的水平】


  • 然后就是没有那个精力写成完整连续的故事,所以是特定时间点短篇的集合。


  •  @百日雪兔集聚地 







《冰川行至》—(至十八世纪初的若干松散故事)






[1234——1242年之间,某年某日,冬,库尔姆兰]




    如果就像你我所知道的很多、很多年以前,那个男人曾经回想过那个日子,那么他将会幡然醒悟: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此前从未见过雪。


    雪像易碎的沙粒,是凝固了的月光。轻轻地穿过松林黑色的轮廓落下来,落到他的指尖上。


    它们很凉——他伸出手去触碰雪花。他方才去过埃及,同那里的白鹳鸟说过话,周身带有金黄的暖意,雪花在他指间留不长久,便如同光一般地消逝了。


    ——也很脆弱。他眨着眼睛轻轻地想。雪花在他脚下吱吱地响着——同沙子不一样,雪是会说话的——于是他异常小心地踩在雪上。松林里有乌亮的大渡鸦在慢慢行走,如同僵死一样在雪上打着滚。这种无聊的行径对它们而言便是游戏了。耶路撒冷同罗马都是有渡鸦的,但只是整日默默地盘旋和栖息在那些断壁残垣上,基尔伯特没有见过它们玩耍,也不如这里的大而黑亮。


    他蹲下来,伸出了手,北方的生灵带有寒凉的灵气,它用漆黑的喙和泛蓝光的羽毛驯顺地蹭他的手指。他想起他留在罗马的那只鸟儿了,同他一样,它在没有雪的国度待过了太过漫长的岁月,而如今在北方的拓殖即将开始。先前虽然在匈牙利人手上折了一戟,但如今他应马佐维亚之邀亲自北上,又业已获得那位陛下的允诺,必将夺取库尔姆兰。接下来是拉托加尔,再往北还有萨莫吉希亚同塞米加利亚,接着便是利沃尼亚了,如果稍稍向西,便是普斯科夫,以及诺夫哥罗德,他感到下嘴唇有些干裂,于是用舌尖舔了舔——那么就先到诺夫哥罗德,他想。“征服琥珀之路的基尔伯特·贝什米特”,这可真是不错——他不自觉地笑着,用手指轻轻挠挠乌鸦的下巴,感到它的羽毛被雪擦得如此光亮而冰凉。他看见北极遥远的海面,听见自己的血液在渴望极光。


    伊万·布拉金斯基大概就是在这时候到来的。


    彼时破空的箭矢确实未能伤到基尔伯特——作为被狩猎者若是听到箭翎擦过空气那么为时已晚,可惜他甚至不会错过弓弦的第一声震颤——但如果我们所熟知的这个男人曾经回想过那个夜晚,他会在苦涩的微笑中认识到,那晚上的箭矢虽如同此前的一千支此后的一万只一样,未得到月女神的护佑,然而却有其他的东西注定要穿透他的心扉——直到之后的八百年:那夜晚由阿佛洛狄忒而非阿尔忒弥斯射出的箭矢,远比北地的孩子用雪松木和雉鸡羽毛制成的尖锐而迅捷——那是爱人的眼睛。


    孩童的,如同饥馑的牡狼一般的眼睛,唯有当你仔细凝视,惊诧于它奇异的色彩时,它才显出人类所会有的平平无奇的烟灰色,其余时候是新雪上那一层浮光一般的浅紫。正是一个孩子的眼睛。他手中的弓还没有放下,穿着毛皮做的衣服,毡帽下面露出奶金色的,几乎半透明的鬈发——你瞧,天上下着雪,没有月亮。于是毛莨花一样的圆月亮自松林间升起来了。


    夜安,他说,夜安,侵略者。


    于是雪花向天上飞去,于是空气像被洗净的棱镜一样透明,于是暗紫色的天空中星辰迸溅,于是半球形的松林间响起柔和的、由女声和童声轻轻吟唱的圣诗。此后的故事我们都明了——他们在冻结的水面上交换名字,正如他们在连天烽火中交换彼此的星辰,正如他们在残破的千年的末尾,在光荣的荆棘路上交换爱、死亡和新生。


    然而此刻,只有北极的冰川在极光下轻轻崩裂,滑进安静黏黑的海水。就像这个业将开始的故事。这个故事里会有冰雪而非花朵,会有星辰而非丰饶的果实,会有高空与鸟儿的飞羽,而非阳光与猫的皮毛。


    这一切基尔伯特此时都尚且不会知道。如同橡树播撒籽实一般,他正在普鲁士的土地上建立城堡。托尔恩,库尔姆,玛利亚维尔德……沿着那些河流和维斯图拉泻湖。他攻下土地,建立堡垒。尽管教皇意图干预他的动作,却没有起到什么效果。这些都将是他的,他明白——只是偶尔他会想起布拉金斯基的眼睛。他从自己的王那里问到了他的名字:伊万·布拉金斯基。最常见的教会名字,修饰以“来自布拉金卡河畔”,那么就是基辅附近,毫无意义的名字。


    东边广袤的土地上只有那一个。有蓝色眼睛,裹在黑袍和冠冕之中的少年曾经这样告诉他,或许是太过偏远而贫弱了,以至于不能被人分清和记住;也有可能是因为被征服蹂躏得几乎失去意义了,因此被省到了最简。总之斯拉夫人的土地上虽有着叫你记不清楚的小公国,但确实只有伊万·布拉金斯基一人。他在稍南边还有两个姐妹,但是在北边的,沿着会有海雾和冰川行至的漫长海岸,基尔,比你想象的还要宽广得多的土地上,——他的王这样说:


    ——只有那一人。


    基尔伯特还记得那一日他蓝眼睛的王轻轻陈述了这一切。那人的孤独如同远山上掠过一只燕子,只叫他细而轻地撇上一眼,未能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涟漪——毕竟他基尔伯特是从来不会孤独的,耶路撒冷自然热闹非凡,就是到了波罗的海畔,也有利沃尼亚做他的同伴,他是从来不孤独的,大概吧。——他只是漫不经心的提起了那一夜的所见,于是得到简短、平淡的回答。


    但他梦到冰川。


    他尚未见过所谓的冰川和海雾。他未曾见过巴伦支海或是喀拉海迷蒙的蓝灰黑色极夜。但他着实梦见冰川。他梦见流动变换着的雾气,犹如女妖的歌声与海神的披风一般缓缓流动。他伸出手去,一如初生的鸽子,见鳞片上的光是好的,于是把自己稚软的喙送入蛇口了——然而那本该是邪恶可怖事物的,该伺机吞噬海上夜航者同海边玩耍叫闹幼童的,却退却开去。仿佛小爱神化作牧人家里清丽可爱的姑娘,见了有情人了,便快乐地跳着唱起歌来领他穿过草地,好去见到他的爱人:“来呀,我叫你们相见!”


    如同帕加索斯自美杜莎的鲜血里展翅跃出一般,冰川的一角正像发光的翅膀,割开雾气印在他眼前了。他感到那迷雾之后仍有形体,或巍峨胜过罗马的大教堂,或是生着羔羊的角说话似龙,简而言之便是压着胸腔落下的叫人恐惧之物。于是他收下目光,恭敬地看着此行权柄者显露给他的部分:一小片平如镜面的冰。异常透明而均匀地立于眼前,在它后面,透出轻柔,纯洁的白光来:那里头——封在冰川里头,如同铃兰一般沉睡着的,有着半透明的拳曲浅色头发的,俨然是伊万·布拉金斯基。






[1242年,4月5日,春日将至,楚徳湖]




    “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他默念一遍,于是把剑从破损的肉体中抽出来,临了侧转一下,剜出一个淋漓的口子。他看着汩汩的血,B-r-u-z-i[1],他念一遍这尸体本该有的其中一个名字。却不小心咬破了自己的舌头。他把溢到唇角的血沫擦掉,舌头又长好了。那个人确实死了,就躺在薄冰层上。它唇齿间吐出句子:夜安。夜安,侵略者。用孩子的声音。


    ——基尔伯特想起乌鸦冰凉润滑的羽毛——厄里斯口中能否吐出这样的诅咒?尼克斯是否能有那样的,白头翁花一样的紫色眼睛?他问自己——基尔伯特在耶路撒冷呆满十日,便明白地上走的无论老少男女,剥开皮囊就是一样的骨肉筋脉。死人自然不会说话,会说话的是那晚上那个封进冰川的孩子——他曾从他的王那里问到过,那时候却忘了,是谁呢——


    伊万·布拉金斯基。他此刻再一次想起这个名字了。若是海水结冰,就要吐出盐来,极寒冷地在冰面下结成一团黏稠沉重的盐水,把溺下去的人托上来,叫你的脊背贴上冰面,给大块大块的海冰粘上去,粘牢,包裹进去。但湖水倒也无所谓,四处都是一样的,稀薄的水触到钢铁制成的重盔甲,就把它往下捺下去,连带着里头的基尔伯特。他着大眼睛去看,一匹马浮在他上边,斧子,链钩枪,狼牙棒,短锤,都和他一起往下沉,落到水里,上面的血渍也就洗干净看不见了,他眼角看到一个先给打死了、又抛到水里的死人,穿白袍,黑十字,在黝黑的水里藻一样地飘啊飘。


    他不会游泳的,如果那天没有那一位赫拉克利斯把他拉上来,就得躺在水底不断复活又溺死,比起普罗米修斯还胜在轻松自在,周身完整。同白鲑鱼日日相伴,彻底不朽,羡煞求肉身永恒的乌玛赛特拉[2]。他的搭救者把他甩在冰上,如同马夫丢下一捆稻草。他别开脸不去看他,映目便是脏了的冰。春日将至,薄冰要化了,到处都是空气回暖的泥泞,于重装骑士战斗自然是不利的——你瞧,基尔伯特·贝什米特真当是要烂了,他要为了战争讨厌春天,要不是那双紫色的眼珠子盯着他,他就要笑,并吐出一口冰水来。


    那孩子跨坐在他身上,歪歪头不和他说话。


    “本大爷见过你。”他皱起眉头。雪松树的夜晚又在他眼前升起来,伊万·布拉金斯基在他眼前晃啊晃,像一轮圆月亮:“你那夜到维斯瓦河畔,是想趁机捡些便宜吧?”


    “就像你一样呀,小骑士。”伊万笑着说。基尔伯特结了一层霜,湖水在他的头发和睫毛上结出冰碴,叫他的眼球喀拉喀拉作响,他看见明晃晃的月亮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指甲刮着脆弱的皮肤,他却结了冰,动弹不得。


     “嗤。本大爷可不是投机之辈——何况鞑靼人的奴隶,有什么资格同为天主与父之国作战的雄鹰并为一词——”


    “哦?”他感到勒在脖颈上的手指一颤,嵌进了皮肤,于是知道戳到了对方痛处。那孩子的眼睛,猫一样眯起来,“但万尼亚听说如今被鞑靼人兵临城下的,不正是你们东部马克的维也纳?要是真担心你的帝国,为何要在此处作威作福——你前些日子才拿下普斯科夫吧?”罗斯人的孩子放开一只手,去捻他眼睛上的冰凌,连带下几根冻脆了的睫毛,“如果你诚信侍奉天主,那为什么你夺下的那些土地都没有归于圣彼得的权利和所有,收为教皇的私有产业呢?”


    他恨恨地瞪他,伊万·布拉金斯基把捻了他睫毛的那两根手指头放到嘴里吮吸了一下,笑眯眯地说:“苦的。”


    祂呵气成冰雪,常迫使地上的人灵魂憔悴,而眼前这一个,怕不是更被东边的蛮族逼成了疯子。基尔伯特冷不丁缩瑟一下——异乡人,他的王这样告诉他,针叶林里生出的孤影,以冰雪为剑盾的,因受奴役,便咬着牙学着变成压迫者的样子。日日夜夜寻着归去之地的异乡人。


    “难道你那些冰川覆盖的土地就他妈是甜的?”他感到可以动弹——冻伤和在冰面上的摔伤正缓慢恢复——若要伸手掐住对方的脖子大概不可行,斯拉夫人比他年长,身形要成熟些,不能与他角力——-基尔伯特看着那一团虚漂漂的紫色——那么攻击他的眼睛。


    “当然不是,那儿什么也没有——但你不知道,春天到来的时候,冰川裂开,就会从里头喷出白色的花朵。”他碰到颤动着的,纤细茂密草木——他突然反应过来他触到他的睫毛,他知道接下来该是眼球黏滑的触感,该是泪水与痛呼出声——但是都没有,他不知道寒冷与窒息拖缓了他的动作,使他像是要伸手触摸一只蝴蝶,于是在那之前——


    伊万·布拉金斯基从俄式毡靴里抽出靴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1]古“普鲁士人”之意,此处指波罗的海畔的普鲁士原住民,也作Bourssi,后多称Pruzzen。


[2]拉美西斯二世






[1701年 1月18日 冬 柯尼斯堡王宫 加冕典礼]


    


 “我敬爱的王啊:


    前日前往诺夫哥罗德地区,同亚历山大·涅夫斯基所率军队展开激战。出师不利。东部扩张计划将暂缓。近日普鲁士地区各部族联合起义,已着手镇压。一切安好。


                                                                                  1242年五月


                                                                          德意志的条顿骑士团”


“我敬爱的王啊:


    前日于格伦瓦尔德-坦能堡地区不敌波兰-立陶宛联军,团长乌尔利西·冯·容金根战亡。现随施维茨的亨利希·冯·帕劳恩组织反击……(此处有浓重的涂抹痕迹)暂时无需支援,您且自我保重。


                                                                                1410年八月


                                                                       德意志的条顿骑士团国”


“我敬爱的王啊:


    正着手处理领导阶层内乱问题。您拒绝托尔恩合约,非常感谢……暂时无需支援,您自我保重,无需内疚。


                                                                                  1466年九月


                                    普鲁士公国(此处被清楚地划去,似乎是故意为之)


                                                                        德意志的条顿骑士团国”


    ——那是十七世纪的结束,十八世纪的开始。那时的它是太阳王朝与无尽之海,是希腊和罗马的遥远怀念,大航海时代的余韵,它是唯一,它是一切光辉即将苏醒并降临的预兆,它有仅仅念出就可让人胸腔迸裂的名字:欧罗巴。


    ——就是在这样一片的大陆,也有光芒未及之所。在它尚冰封着抽芽的角落里,我们可以看见,伊万·布拉金斯基,此刻身处柯尼斯堡的皇宫中。他作为宾客,已经见过勃兰登堡—普鲁士选候弗里德里希三世,当然,今天之后,他就将成为“普鲁士的国王”弗里德里希一世。已不年轻的国王着绯红色刺绣衣衫,外披紫色面银鼬皮大氅,缀宝石纽扣与钻石别针,同他握手,并向他引见年轻的,将在今天诞生的王国:基尔伯特·贝什米特。 


    这比阿里斯托芬更为幽默了。毕竟他们认识快五百年,纵然往来并不多:上一次见到基尔伯特时他还是鹿羔一样的稚子——虽然里头指不定比毒蛇更为险恶,现在却已经是青年。他无意参与兼有炫耀与示威意义的宴会,观礼完毕便请基尔伯特为他指了一处清净处所,基尔伯特说那边转弯最里边那一间,请在里头候着,与您有事要谈。于是推开门是堆满古籍的屋子。


    乍一看应该是某人的藏书,毕竟其数量实在叹为观止。然而除了磨损程度有所差异,其装帧,开本,版型都惊人地一致。整齐地罗列在一面墙高的书架上,唯有书脊上细小的数字可以加以辨识。他拿出刻有“1701”的最新的一本,才骤然发现:这是一本日记。


    他写得一手加洛林,字迹潦草扭曲,夹着法语,拉丁语与普鲁士方言,内容更多是些琐碎小事,能看懂的部分也不足齿数。但其中夹薄薄一打新旧不一的信件,叫他提起了兴致:从十三世纪到十八世纪都有,有未完成的,也有写完了但没有寄出的,无一例外出自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之手。然而作者本人却不在场:仪式以后需去教堂,接着便是盛宴。此时年轻的普鲁士便要获得美酒欢呼同祝福了,他过不来。


    “他们意欲要安娜嫁给约翰·西吉斯蒙德,以获得此处的土地,并籍以涉足西德意志兰。届时将将后续动向向您汇报……”伊万·布拉金斯基一封一封地阅读那些信件。到目前为止,收信人只有一个:德意志的神圣罗马帝国,语气比他了解的那人要庄重很多,反而叫人无来由地觉得狎昵来了:这人仿佛真把“那一位”当做可依靠的对象,可倾诉的兄长了。 


    鹰犬。这个词便从他微笑的口中冒出来。他想起鞑靼人肩上蒙了眼的鹰,僵硬如同木雕石塑,唯有肩背上的黑色羽毛在冷风里猎猎翻动——伊万·布拉金斯基曾被它们抓开头皮。


    “鄙人听闻攻得亚述的沙皇陛下三年前曾派使团出访西欧,看来他的祖国并未遂他所愿学得什么先进礼仪。窥看他人信件恐怕不是优雅之举吧,尊贵的俄罗斯阁下?”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的声音。他背着光走进来,句子里没有愠怒,嘴边挂着嘲讽的笑,脚步轻得踩不到自己的影子。他脱下金边的白手套,把绶带扯下来,才抬起眼睛看伊万:隐在暗处的红色,叫人想起荆棘,毁而不烧。


    “真抱歉啊,普鲁士阁下。是我太过愚钝,把您存放日记的房间误以为藏书室了呢。”不过现在他的土地上早没有蒙古鞑靼人了——伊万也抬起头来,对着基尔伯特的眼睛笑,他信手把手中的信纸放到桌上,有一张飘飘忽忽地落了地,他瞟见上面写着1618,只有一个词:对不起。


    “既然看了,也该知道那是日记,为什么还要读?”


    “所以我并没有在读日记,而是在看信啊。”


    他笑眯眯地看着基尔伯特眼中流出愠色,这就很好:毒蛇擅长蛰伏,能甘心将身体交予泥土,不会被三言两语撩拨而吐出毒牙——鹰则不能。基尔伯特纵然凶险,但也不至于无可击破;或许他故意将自己松懈青涩一面交给他看,若是那样虽然更叫人生畏,也算有三分诚意。


    “罢了,确实是我有错在先。向您道歉,贝什米特阁下。”他稍稍欠身说。基尔伯特这时候走过来,左脚踩上了那张飘落的信纸:无论他是余怒未消,而在示威,或是想要挡住纸上的内容,不让人继续窥看,这动作都有些过于可爱得近乎示弱。布拉金斯基笑得眯起眼睛,向他先一步示好:“您看,我同您一样厌恶繁文缛节,西边那些虚浮做作的敬辞谦辞,不妨像鸡蛋壳一样丢掉好啦。”


    “算你还有点意思。”基尔伯特拉开椅子叫他坐下来,这间屋子里陈设都很朴素,不同于外边流光溢彩,俄罗斯人摸到椅子的扶手,便知道是没什么年头的小橡木。


    “今天和你只有一件事要谈。”贝什米特用手指敲着桌面,指节苍白,“——结盟。”


    米利暗因诽谤摩西而罹患麻风,也曾肤白似雪,布拉金斯基没来由的这样想:“结为同盟自然是好事。但是我要怎么相信你呢?你瞧,我没有为难你的意思,但是早几百年惟利是图任人驱使——这也没办法,毕竟是骑士团啊;再之后又长年屡屡易主——嗯,能够理解,弱小的国家也是身不由己呀。就算同选候国结成同盟国家,半个世纪前的大战,又摇摆不定,完全没有立场——”


    他笑,笑啊笑的。


   基尔伯特掐住了扶手。“你他妈到底想要说什么。”俄国人五官深邃,睫毛很长,那双紫色眼睛藏在双重的阴影里,盛满戏谑——他几乎在作弄他了。基尔伯特本来可以一笑置之,偏偏这一次,好巧不巧,他正心怀鬼胎:半个世纪前的威斯特法利亚条约之后,至关重要的易北河和奥德河入海口一直处于瑞典人控制下,他同他在今天诞生的“国王”当然愿意获得机会,触摸波罗的海——虽然出于多方考量,并不打算出兵援助就是。啧,三个月前被瑞典人的小鬼国王以八千对三万大败的就是这家伙吧,现在倒是看不出丢盔弃甲险些服毒自杀的样子。


    瞧他,游刃有余得意洋洋,活像对着配偶展示肚皮的雄海豹:“我想要看到普鲁士阁下的诚意哦。因为你大概也明白,自己不是什么不言而信的人吧。”


    ——就像对着狮子说:请不要吃我吧!因为我知道您有尖牙——基尔伯特定定地看着他,试图从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上找出一些头颅受损或是先天痴呆的遗痕。


    “唔,‘虽然作为奥地利和瑞典的战线所在而完全成为焦土,但事后却率先脱出战争泥沼,而被大家赞为‘奇迹的普鲁士’的’,不正是你吗?今天我也想看看立志成为所谓强权的你,如今能拿出什么样的珍宝来呐?”伊万·布拉金斯基轻抚桌面,想象着小橡树如何抽芽,而又如何因其枝干羸弱脆软,被伐倒时也未曾得到怜惜与哀叹。他知道自己在试探,甚至在挑衅了,“事先说好,巴黎的繁华我已经尽览,万城之城也留下了我的足迹,你们莱茵兰的美酒也确实使我心悦诚服。您所展现的图景,可不要使他们所谓的‘乡下人’(万尼亚)都感到失望啊。”


    那家伙本该明知奥德河口的波美拉尼亚于俄罗斯并特别之处,而易北河-奥德河流域对于普鲁士正是重中之重,这一小片土地自然意义非凡,倒时候说不定还得冲着这儿与他兵戎相向,无论如何不会让柏林-科尔伦连向波罗的海的重地落入俄罗斯手中(当然,要是这家伙根本干不过瑞典人,一切另算)。何况他大败于人,国威不振国力亏空,不该希望同新生的王国交恶,反正纵然得不到太多襄助,也乐得捡上这一个便宜盟友。结盟已是板上钉钉之事,那家伙却还是一副戴头识脸样试探不止。基尔伯特移开眼睛,不愿看那张堆笑着的脸——这样的死守尊严,摆出姿态的挑衅,可爱得近乎软弱。


    ——基尔伯特看不上眼。但既然被未来的冤大头——未来的盟友这般挑衅了,他也乐得应战,何况他的“那位陛下”连同众多列强正忙于盯着法国人拧作一团,无人有意关注他趁虚而入的诞生,这宴会上没有比伊万·布拉金斯基更有分量的人物——鹰自然不会放过爪下的羔羊狡兔,但偶尔将枯木朽枝攫往高空,活动筋骨指爪,也是不错的消遣。


    “那么就让你看看本大爷的诚意。”






[1701年 1月20日 冬  施普雷河林区 二人独处]


    


    “您这样不告而别是否不妥?要是因为我误了重要的事物,万尼亚也会过意不去的呀。”他们走在由橡树和枞树投下的细密阴影里。二人都换了便装。前天下午,基尔伯特拉着他不由分说地离开柯尼斯堡皇宫,快马加鞭,毫无止歇地奔袭将近八十普里[1],昨夜才到达柏林宫小作休息,今天早晨,又被基尔伯特拉着在施普雷河乘船,直达到柏林郊外。年轻的,即将成为公认的帝国的布拉金斯基,为日耳曼民族惊人的行动力深感震动。


    “庆典要开六个月呢,哪有什么正事好误……”基尔伯特咕哝着回答他,他在前头为伊万开路,春日将近的树林里干净得很,正是林下为数不多的阳光触地的季节,露水浸透的落叶与橡子壳之间,点缀着侧金盏与冬菟葵娇小金黄的花朵,偶尔也能瞥见银莲花和大朵的紫罗兰色欧白头翁,空气湿润,清爽,只有淡淡的,新鲜树木近乎嫩绿色的气息。“要是走不动了说一声,本大爷自然会等你。”


     “那倒不至于。当年跟着雷帝伊凡追击喀山汗国,一口气能走上几百俄里呐。”他眨眨眼,“只是,如果您打算给我看看索布人的小木屋的话,那我们还是打道回府吧。虽然我那些土地大多曾被冰川翻搅得远算不上丰饶,但那种东西还是有得很多。”   


 “从这走到索布人的聚居地还有十几个普里,有点常识吧,布拉金斯基阁下,需不需要在莫斯科给柏林科学院建个分院?”基尔伯特没好气儿地分开一从过分茂密密的野玫瑰,发出吃痛的嘶嘶声。自此,周围景物有了变化,地上出现了些苔藓覆盖的石料和木料遗骸:这里曾有过什么人工建筑的痕迹。在他们面前,甚至有一段儿攀满越橘和蕨类的矮墙,在墙缝中藏着林百灵的巢穴,看上去饱经风霜,只堪堪挡住视线。


    “一个多世纪前,图尔那伊塞尔[2]曾经在这里建造过一个玻璃厂。用被他们称作‘森林玻璃’的墨绿色玻璃做些料杯,还做教堂的彩色花窗。”谈起这些,他的语调温和了下来,同撒到地面的早春阳光织在一起,“直到七八十年前才废弃——后来也就毁掉了,那时候仗打得寸草不生,人都快饿死光了,谁还管教堂的玻璃呢。”


    他轻轻笑着,示意伊万跟着他绕过矮墙。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伊万·布拉金斯基看见眼角划出一闪而过的亮光,仿佛那些被认为炼金术亲属的神秘工序仍在此处有条不紊地进行,一片片夺目的彩色等着荡舟施普雷河被运往柏林,好在教堂的窗上排出圣徒的轮廓。他的身子擦过苔藓味的砖石,嫩蕨草则触碰到他的头发。


    于是他看到浮光。


    轻灵,连片的白色。并非积雪,亦非冰霜——而是花。一片素净的栎林银莲花[3]。如果它真是爱神因失去恋人洒下泪珠落地而成,那么美少年阿多尼斯大概正是在此处殒命,否则这些花儿为何会如此繁盛而无边地在此处开放?——被希腊人称作“风之女”的花朵,其透明,细小的花瓣浮在茎子上像飘在空中,林下阳光一般散开一层纤薄的雪浪,于是空气中恍惚传来玻璃轻碰的叮呤作响。


    “你也听过‘神圣罗马帝国的砂石罐头’这个名号吧,就如你所说的,‘被冰川翻搅得一无所有的土地’,也曾在三十年间作为战线被反复碾压,居民从六十万锐减至二十一万,除却饥饿一无所有,是名符其实的沙漠。就是在这儿,也埋藏过尸骨——奥地利人,瑞典人,更多的是死于洗劫和焚掠的本地人——但这些花朵——”基尔伯特弯下腰去,拨开花丛,向他展示隐藏在花间朽烂的十字架,“依然在这土地上年年开放,片刻不息。”


    基尔伯特抬眼望他,一双红眼睛在眼眶里骨碌碌划上来。他冲他笑。一支纤长的花葶倚在了十字架上,于是基尔伯特折下它,递给伊万。 “怎么样,这份坚不可摧的美丽,比起你所谓‘冰川溶裂迸发出花’的盛景——”


    早春阳光透明纯粹,映得一切洁白事物显出淡淡幽蓝色来——基尔伯特的皮肤,头发,和花瓣。


    “的确不逞多让。”伊万·布拉金斯基笑着答,那一抹半透明的白色握在他手中,与地面上大片雪光交相映出一片晶莹光辉,基尔伯特立于其中,骄傲地眯着眼睛,微微抬头,展现出下颔流畅优美的弧度。他想起那是四百多年前自己说过的话,这个贝什米特,怎么还记得呢?他笑起来,在花瓣上落下一吻——俄国人不知道的是,自1618年来接手这片土地,日日感知其上瞬息万变,以至于过于熟悉而忽略这一切就像忘却眼前鼻子一般的基尔伯特,此刻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眉弓上落了一个轻吻,如同一只胡蝶。


   “日耳曼尼娅的孩子呀,条顿的后人,神圣罗马的普鲁士王国,这份无坚不摧的美丽——着实使我赞叹不已。基辅罗斯的幼子,俄罗斯人的帝国,伊万·布拉金斯基——


    ——愿与你结为同盟。”








[1]一普鲁士里=7.5325公里


[2]Leonhardt Thurneysser zum Thurn1531-1596,或译作利奥纳特·特恩内瑟尔·扎姆·特恩,其在柏林领导成立玻璃厂一事属实,而玻璃厂的位置为完全杜撰,切勿当真


[3]栎林银莲花(Anemone nemorosa)为欧洲最常见的银莲花品种,常见于北温带森林,是典型早春类短命植物,为了在繁盛的树林中抓紧时间汲取为数不多的阳光,在早春树木萌芽之前就会开花。出现于文中场景是极其科学,合理的。ps自由的生灵通常是柔软脆弱的,不要采摘野生的花花草草,不要收集动物(包括昆虫),就算您是恋爱中的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先生,也不可以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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