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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雪兔/Day97】Dovgorot 多夫哥罗特(上)

非常美!感谢鲤大!!!

紅鯉:

 @百日雪兔集聚地 


*跟辛苦的潞潞换班


*架空,奇幻向


*清水无差


*《Hetalia轶闻志》系列的D篇上半,下半未完成


*以下正文






D-Dovgorot多夫哥罗特




—宛如面色阴沉的巨人,多夫哥罗特坐落在帝国东北方,传言但凡胆敢闯入高原境界者,自古几乎无人得以生存折返……—




暴风雪 • 茶与蜜 • 传说 • 雪与足迹 • 迷石 • 春夏交替的高原之花 • 雪绒草 • 白萨满 • 两个预言 • 基尔伯特与伊凡的故事


 




  基尔伯特苏醒时浑身都冰寒不已,像从头到脚都浸入了冰湖。他让眼睛只开了条细缝后便再度阖上。虽然漏入眼里的光不会太过刺目,他的眼瞳依然抽搐着,稍微流出了点泪水。


  身上盖着类似毛毯柔软而温暖的织物;背下的支撑物虽然无法可比王宫里的羽毛垫,但触感也还不错;而且隐约能听见火焰柔细的劈啪声、与温暖空气里干燥香草的甜味。


  「…………?」


  按照常理判断,自己应该是被当地居民救助了才是,但根据帝国的调查与资料,高原边境五里外应该是毫无人烟的,连最不迷信的猎人或牧人都不会贸然来此。


  基尔伯特慢慢睁开双眼,看见的是简陋的、用木头搭盖的屋顶。梁柱的一角还隐约有着布满尘埃的蜘蛛网。墙上的玻璃窗户隐约能看见外面的暴风雪影。空洞的呼啸声响彻房屋。


  「唔……呃!」


  手脚一动,冷冽寒气便如锋锐的长枪从四肢末端侵袭上来,仿佛知道他已经苏醒试图继续折磨他。基尔伯特咬紧牙关呻吟,手指扭曲成诡谲的角度,身体仿佛被极原的冰水渗透进每一个细胞与每一道组织,冻伤、滚烫、烧灼、发寒、抖颤,最后分崩析离、支离破碎。


  「醒了吗?」


  某个人在问着。


  基尔伯特在原地哆嗦抽搐,眼前一片模糊,牙关瑟瑟颤动着无法回答,寒气撕裂了气管与瓣膜,蔓延到咽喉、口腔,仿佛马上要迅雷不及掩耳地窜出唇间将他冻伤坏死的五脏六腑一并扯出……


  忽然有双柔软的手捧住基尔伯特冰冷的面颊,一袭温暖轻轻压上双唇,接着淡淡花香温柔流入口腔。


  略微甘甜的液体滑下舌面与咽喉,和煦的温度像是带有神奇的魔法默默从一个点化开,浸透了冰寒的感知、抚慰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轻柔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目的恐怖明确的寒气。


  紧绷僵硬抽搐着的肌肉很慢很慢地停止躁动,然后缓缓地放松。当那双手抽离时,基尔伯特整个人瘫软下来,闭着眼睛微弱喘息,这时他才发觉自己从后颈到尾椎尽是冷汗——他感觉自己刚从死神的枷锁中险命逃生。


  再一次,基尔伯特转头稍微尝试睁眼,等着视线从模糊直到清晰。他看见在蜡烛与炉火映照的木质墙壁边,有一个男人站在桌前,正在搅拌一个碗中的液体。空气中的香草味里多混了一丝花香与果香,前者跟他口中残余的味道有点类似。基尔伯特呆呆看了一会,放松身躯后静静吸了口气,他脑海里浮现了广大的苍天、随风轻摇的青草,清爽的阳光与夏日的山谷。


  那人静静看向他,基尔伯特脑袋晕呼呼的想那是一双珍稀的紫色眼睛。


  「你得坐起来才行。」


  他没动,直到感觉力气恢复了点,才左蹭右推地把上半身勉强撑起,靠上身后的墙板。他这时才看清那人是个男人,而且站起的身形颇为高大,不过那个软糯的声音让他感觉十分朦胧。对方捧着碗走到他面前,舀起一匙子的不知名透明液体凑到基尔伯特唇边。


  「这是什么?」


  「你最好快点喝下去。」


  他僵硬地抿住嘴唇,「本大爷不会喝下没有名字的东西。」


  「我跟你保证,下一次发作你就会直接被冻死。」


  基尔伯特一口把勺子里所有液体都喝干了。有一点印象的味道在脑袋里浮了出来。


  「金橘茶?」


  「加了花蜜。」


  陌生人又舀了一匙,二话不说直接捅进基尔伯特张口欲询的唇间让他闭嘴,再趁机把碗放到他手里,起身到桌子前收拾上面有些凌乱的草叶、干果皮。基尔伯特看着男人,把勺子从嘴里拔出来,又舀了一匙喝——他觉得有股温暖从身体里涌现,几乎能感觉血液经心脏打出、顺畅的带着热力流遍四肢百骸,全身通体舒畅宛若新生。


  「感谢你救了本大爷。」


  「是多夫哥罗特没让你死。」


  男人语气平淡的回答,将干燥的绿色叶片收进小型布袋、拉起袋口。火光映着一头微卷的淡金色发与米白色衣衫,色彩淡泊却不失温度。基尔伯特感觉对方有股干净的气质,应该不是一般的猎人或农人。再说这小小的房子里他只看的见木制的简陋家具,陈旧的壁炉,几个堆在角落的麻布袋,还有陈列在架子上的玻璃瓶罐,数量感觉不多也不少,就是那样恰好。房子里没有任何农具与武器,只有甘甜的幽香。


  「你是这里的萨满?巫师?」


  「虽然我们有这样的词汇,但我不是萨满。不完全是。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白萨满。」


  基尔伯特皱起眉头。


  「与其问我的身分倒不如来说说你的来访目的吧,骑士。高原边境五里的所有人家,哪怕是三岁的小孩都知道不可随意踏入原野,你却不请自来大剌剌的只身骑马越界,也难怪会引发她的怒气。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使你如此愚蠢?」


  男子安坐在桌前,紫眸望着基尔伯特,神情平静而无波,宛如一片荒原。


  「本大爷原本雇了个向导。那好吃懒做的家伙说什么也不肯再前进,昨天更把他的主人丢下自己走了。」他自鼻孔里哼了一声。


  「那人的恐惧是有理由的。高原向来不欢迎外人。你碰触禁忌踏入高原的刹那她便不会轻易放过你。所以她才披上白袍召来风雪,让北风进驻你的身体伺机而动。原本大概想将你吞没,但是我及时用花香安抚,她才网开一面没有杀死你。」


  男人语气平淡内容荒谬的话语让基尔伯特一时呆滞,勺子脱离松开的手指、滑出一串颗粒音,差点滑进碗底。


  「……你疯了。」


  他声音嘶哑的回答,男人只是看了他一会,然后起身拿走他的空碗放回桌上,开始在一堆袋子跟玻璃罐里翻翻搅搅,抓了一堆不知名的花草到桌子上,连基尔伯特问他在干么都不回话。


  「你来这里做什么?」


  「……本大爷来找一种植物。」


  「给谁?」


  「我弟弟。他自北方出征回来后,每天晚上都浑身发冷冒冷汗,已经持续很久了。本大爷听说这里有一种植物,做出的药特别有效,所以快马加鞭赶来的。谁知道遇到暴风雪……」


  「你知道是什么植物吗?」


  「不知道!只晓得有白色的花!」


  基尔伯特怒气冲冲,但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他觉得自己表现的像个疯子,事实上已经有很多人说他是个疯子了。原本他以为凭着拯救弟弟的信念便能勇往直前,谁知一场暴风雪便折弯了他的背脊。基尔伯特忽然发现这人没提起他的爱马,他记得在失去意识前手里似乎还握着缰绳的……多半是他倒下时跑了或…………


  「你有看见腓特烈吗?……本大爷的马。」


  那人拿了个研磨棒在碗里捣着药草,加了点水与类似蜂蜜的液体,过一会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他。感觉有点恐怖,但基尔伯特维持着坚定的目光回视,努力遏止胸口的震颤。


  「——没看到。」


  说完便回头拿了支汤匙搅拌碗里的液体。


  「……是吗……」


  基尔伯特支愣一会后突然猛力甩头,然后吐了口气,他不知道男人说的是否是实话,但无论是不是,他听闻这样的回答都觉得胸口似乎舒缓了不少。毕竟,比起被爱马遗弃,他更不愿意对方因着自己的愚蠢与妄为而死。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植物,我想。」


  男人过了一会停下手里的动作慢慢的说。基尔伯特抬起了头,问话时急促了些。


  「——真的?」


  「但你没办法随便得到……」


  「本大爷有钱跟……」


  「不要用那种自以为是的思想侮辱了多夫哥罗特。我要你的钱或宝物能做什么?」


  基尔伯特闭上了嘴,丧气跟无力如同铅液漫过四肢使末梢变的沉重。他能从男人森冷下来的眼神看出对方被自己惹毛了。他觉得自己多半搞砸了一切——这个似乎对多夫哥罗特高原十分熟悉的男人,手里握着能拯救弟弟的秘密,却对自己十分不满。还有什么比这更糟?


  男人面无表情的继续搅拌碗里的液体,空气里层层叠叠逐渐出现更多气味,花香、果香、香草、迷迭、薄荷,甚至是各种不应包含在草叶花瓣之间的味道,薰得基尔伯特有点晕陶,几乎难以辨认。


  「……暴风雪是多夫哥罗特的怒气。她感应到你的存在与到来,同时对你的不请自来感到气愤。你冒犯了她。」


  过一会男人突然以就事论事的口吻说话了,让基尔伯特有点惊愕、一时回不过神来。


  「但她没有杀你,我想是因为她好奇你如此唐突地前来这里做什么。万一你是不怀好意……别说你,就连庇护你的我都可能遭殃。既然你有求于她,我就必须带着你,展现你的诚意。不然,事到如今,她有各种方式不让你活着离开。」


  「……没见过这么难搞的高原……」


  基尔伯特抽了下嘴角。陌生人一手支在桌面、模样慵懒的把眼珠转向他。


  「应该不会吧,如果你家突然闯进一个陌生人,你的反应也不会太好。」


  「…………」


  「你现在别无选择,拜尔修米特骑士。如果你想活着带药草回去见你弟弟,就听我的忠告:留下来。」


  「要多久?」


  「少说三个月。」


  「什么!?三个月!到时候回去根本就于事无补了!你在耍本大爷吗!」


  基尔伯特震惊过度而大吼了一声,红色双眸瞬间放大,被玩弄的愤怒在体内如蛇四窜,想把眼前这人活活掐死的念头都有了。这人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说不定根本没有亲友,怎么可能懂自己内心的那分焦灼。


  「我没有。况且你弟弟的症状听起来不是非常危急。我必须说多夫哥罗特不是非要给你药草不可。你要从别人那里拿东西,难道别人就得白送给你吗?」


  基尔伯特一时语塞,沉默下来。他意识到要一时说赢这个满口胡言的陌生人是难以达成的,况且他现在身体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


  姑且先照着做吧。等身体一恢复,就用剑威胁这家伙带本大爷去找药草。找到了就马上离开这见鬼的高原。


  「——本大爷知道了。」


  基尔伯特假装很不情愿的放弃了。陌生人看了他一阵子,站起身,把碗跟勺子再次塞进他手里,蹲到壁炉前加柴火。这次基尔伯特自己乖乖拿起勺子喝了。


  「这什么?完全没味道。」


  「你当普通的水吧。」


  房间里的温度升高了一点,这使基尔伯特的眼皮沉了些,但他不想就这样睡着。他可还有一堆问题要问呢。他慢慢喝了一阵子,喝到碗底都空了,却没感觉到什么明显的变化。当男人把他的碗拿走时,基尔伯特一面擦嘴巴一面问他叫什么名字。


  「——伊凡。你叫我伊凡吧。」


  「本大爷是——唔……」


  力气突然在那一秒内全消失了,基尔伯特努力想抬起越发沉重的眼皮,却发现办不到。身体的知觉从手指尖端开始抽离变成棉花般柔软的触感,昏沉的仿佛要融化入房子内温暖而香甜的气息内。


  「无论如何,你先睡一觉吧。」


  男人走过来,轻柔的扶他躺下。这时基尔伯特从声音里听出了点软软的笑意。他死撑着重得要命的眼皮勉强一看,男人的紫色双眼真的很漂亮。脑内一抹模糊的记忆像云朵掠过天空,出现同样一双眼睛的慵懒样貌。


 


  ——你现在别无选择,拜尔修米特骑士。如果你想活着带药草回去见你弟弟,就听我的忠告:留下来。


 


  ……糟,不会中计了吧。


  「等等不对……你知道本大爷是谁……」


  他想抓住对方问个明白,因为他向来习惯知道真相。有所不知的感觉令他害怕。伊凡却抽开了手,抚上他的发丝,在那轻柔的抚触下与无法控制的睡意里,基尔伯特只能无能为力的闭上双眼。


  「我知道你会来这里。现在先好好睡吧,基尔伯特。」


  名为伊凡的白萨满微了微笑。


 


 


  风雪宛如要将天地覆盖般阴沉而充满骇气,面色乖戾的敲打着抖动不已的玻璃窗。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多夫哥罗特高原位于莱茵帝国东北方,高原内无人居住,海拔高度略高,表面植被大多为芒草或特有种植物。以严寒的气候与广大的原野著名。其西方边界为弧形山脉包围,接近山脉处有针叶林与箭竹呈现镶嵌分布。


  对于多夫哥罗特高原,帝国的资料室能搜集到的最多客观资料,便到此为止。剩下都是一些零星且迷信色彩浓厚的传言与故事。但对于逐渐趋向理性学说的莱茵帝国而言,这些都像茶余饭后的笑话一般,模糊难解的外表随着知识革新溶解以后,只剩未开发的蛮荒之地这个赤裸裸地戏谑事实。


  不过正如北方人将高原当神妖鬼怪般崇敬,在防御外族上,多夫哥罗特确实为北方的王国建构了一道极佳的天然防线——冬天的酷寒与夏天的强烈日照与本身的荒芜,都使想扩大殖民地的各国退却而不敢轻举妄动。


  『多夫哥罗特会吞人。 』


  这是其中一则流传比较广的谣言。一如许多探勘人员的行踪不明,被征服的边疆居民总是语带恐惧或不甘的说。帝国的地图制图师与勘察冒险队没有一个回来,带了多少人马都一样。他们仿佛一踏进荒野,脚下的地面便突然陷落,如流沙或沼泽一般将胆敢踏入高原界线的人全数吞噬……


  「……噗……」


  「近一个世纪以来,对于帝国来说,多夫哥罗特就是……喂!本大爷说得那么认真你笑什么笑!」


  「唔……抱歉。你继续。」


  基尔伯特不满的看着陌生男子,噢,现在应该叫他伊凡了,看对方一面忍笑一面把桌上散乱的干燥草茎用细麻绳绑成一束一束,他感觉自己被对方嘲笑了,因而自尊心起来且挺是恼怒。


  这已经是他进入多夫哥罗特高原的第二天,窗外暗无天日,暴风雪仿佛在闹脾气一般就是不停。根据他的表(如果没被冻坏的话),已经是近中午了。


 


  早上苏醒时,他只觉得头昏沉沉的,身体异常虚浮,好像躺在一团棉花上。接着一抹抹温软的蜂蜜清甜味道像云朵慢慢绽开在天空里,随着清浅的呼吸充斥感知,一点一滴盈满他的身体,逐渐驱散了虚浮的感觉、清晰了思绪。最后他眨眨眼,看见伊凡蹲在熊熊燃烧的壁炉前,拿着不知哪来的谷粒在喂仓鼠。火焰光影在那五官立体的脸孔与淡金色发丝上轻轻跃动。基尔伯特手不自觉动了,看着那双映着火光的紫眸对上自己的视线。


  『你醒来啦? 』


  『嗯…………咦? 』


  伊凡走过来,掐住他的下颚,一勺蜂蜜就捅进他嘴巴。


  『呜……咕! 』


  不要每次都用捅的啊!混蛋!


 


  「你根本没在听本大爷干么浪费口水。倒是这暴风雪什么时候才停啊?」


  「看多夫哥罗特高兴啰。应该不会很久的。已经有变小的迹象了。」


  好吧本大爷根本看不出个差别。拜托,我可不是闲闲没事做来这里度假啊!基尔伯特坐在床沿不耐的用手指敲着大腿。


  「你有没有书?随便什么书都行。」


  「没有。」


  「那本大爷岂不是要无聊到死!你在这鬼地方到底都怎么过的啊!」


  咻啦!一股强劲的力道声撞击上外墙,吓得基尔伯特跳了起来:


  「什么东西!」


  「风吧。你嘴巴可能得恭敬一点。多夫哥罗特应该不喜欢被称作『鬼地方』。」


  所以说这是什么难搞的高原!连抱怨一下都不行!该不会现在赞美它一下就立刻云开雪止晴空万里鸟语花香吧?你十六岁少女吗!


  「——对了,你什么时候带本大爷去找那种药草?先说我没有很多时间跟你混。」


  内心吐槽归吐槽,正事他还是想尽快办好的。基尔伯特正了坐姿、换了个声调用公事公办的语气严正问道。


  「那种植物叫雪绒草。它只在特定的时间点开花,所以你非得等到那个时候不可~还是耐心点吧~」


  「等到那个时候,本大爷都老了。」


  基尔伯特喟叹一声往后重重倒在床上。伊凡仔细打好一个绳结,朝他晃了晃已经扎好一束的草茎。


  「我想,你的外衣干了。」


  据这人的说法,当自己在暴风雪中被「捡」回来时,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湿透了,甚至有些部分被黏在冻伤的皮肤上,伊凡只能用刀子割开后再帮他用力剥下来(还顺带了一层血淋淋的皮肉),现在他原本还挺好看的外衣与长裤被割得出了两个洞,还摊在壁炉前烘烤,身上也裹了不少绷带。现在他穿的是伊凡的外褂。没办法,他的行李大半都系在腓特烈身上。


  他缓缓坐起后蹲到壁炉前收拾烤得热烘烘的衣服,抱在胸前吸了口气,感觉衣服上已经沾染了屋子里香甜的气味,淡淡的而且热呼呼的,热度好像把芳香变得朦胧而且舒适,基尔伯特把衣摆贴在口鼻前闻着,感觉十分温暖。


  「唉,可惜本大爷挺喜欢这件衣服的,现在有了两个洞也没办法了——话说你是什么时候给本大爷上药的本大爷怎么没感觉?」


  「原本帮你换衣服时就简单做紧急处理了。那天确认你死不了后再换了正式的药。而且你睡相真难看,我帮你换药时一直翻来翻去就算了,还踢了我一脚。」


  「那一定是你换药技术太糟糕了!平常West都没说本大爷睡相糟的!倒是我都还没计较你那天骗本大爷喝了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就昏过去的事!」


  跪坐在床边的基尔伯特恼羞成怒,气得把床垫拍得砰砰响,伊凡则一脸无辜的瘪了下嘴:


  「如果你想清醒着让我帮你换药也行啦。不过会很痛喔。」


  「说什么咧本大爷可是第一骑士,骑士才不会怕这种冻伤跟皮肉痛……不对这不是重点!你怎么会知道本大爷英名神武的名字?」


  一时静默,只听见壁炉火堆劈啪作响。伊凡看着他,犹疑的沉默一会,还是蹙着眉毛回头继续扎他的草茎了。基尔伯特站起来,把衣服放到床上后走向伊凡,拍拍对方的手臂。


  「嘿,本大爷不是故意打听,但我离开帝国的事情完全没有人知道,这种时候突然在异国边境有个陌生人认得我。我知道你不是我的敌人,况且你还救了本大爷,但我还是……需要一个解释。」


  「…………」


  「伊凡?」


  「——啊、暴风雪好像要停了。」


  「————臭家伙不要无视本大爷啊!」


 


 


  视野随着地平线的起伏分成上下两层,被干净纯粹的钴蓝和平整无暇的银白区隔,平静而悠远的延展而开。有一株白色杉树,张着繁复而完美的枝桠,遥远的立于银白晶雪之上、有如雪色蒲公英绽放在蓝与白之间,宛如造物主安插的一个艺术品。


  世界仿佛只剩蓝白这两个颜色,却又蕴含了无穷无极的广大万物。


  身披大衣的基尔伯特呆滞的站在屋前,口里呼着白色水雾,舌面因接触空气一阵发凉,但他几乎没有发现。


  伊凡扯扯他的手,他就这样半愣地被对方拉出门口。伊凡跟他的皮靴在雪里踩踏出交错的呲呲声响,留下两道鲜明的圆点,攀上眼前一道雪色缓坡,在他们身后拉开成为与小木屋越来越远的距离。


  冰寒的空气微微刺痛基尔伯特的双颊,他一面大口喘息冷冽的空气一面努力想跟上伊凡的步伐。他不习惯这样在雪上奔跑,深达小腿的雪使基尔伯特踉跄不已、寸步难行,几乎是跌跌撞撞的向前进。


  伊凡在前面拉着他,长长的围巾随着奔跑飘扬。他不懂为何伊凡看起来行走自如,完全没有被深厚的积雪阻碍行动。对方的靴尖仿佛能从雪上施力,踏出的只有小小圆圆一点凹陷。


  就像在飞一样。


  但这明明不符合自然状况——


  随着他们跑上的坡度逐渐增加,而基尔伯特在喘息间几乎难以思考这些问题,脑袋随着身体的动作逐渐发热,最后剩下自己呼吸的声音。


  「来!」


  高大的紫眼青年回头朝他喊道,因寒气而受冻的双颊噗红,软糯的声音在宽广寂寥的雪原上格外单薄,但气喘吁吁的基尔伯特觉得伊凡的声音撞上耳膜后有如飞花倾散成了朦胧的回响。


  在银白与天蓝的浩瀚夹缝间,小小两人冲上雪坡,脚下溅起阵阵雪花,最后伊凡在雪坡顶端猛然煞车,基尔伯特因着惯性一时拉不回身子也重重撞了上去,结果两个人惨叫一声,一起跌倒在雪地上,又顺着坡度滑了下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蓝天在一个震荡后开始快速下展压低了地平线。基尔伯特跟伊凡的手因着汗水跟低温一时拔不开,当他发现自己身下不断刷开道道雪浪同时刷着略粗的雪砾高速下滑时,他觉得屁股那里的裤子简直要磨破了,整个人惊恐至极,最后他们一个煞不住被雪丘往外抛出,最后一头往下栽,两人重重摔在雪堆里。


  「呜……恶。」


  基尔伯特觉得自己的头这么一撞说不定脑震荡了,他撑着雪地吃力地干咳,吐掉嘴里的雪水,感觉自己的心脏依然在因为方才激烈下滑的恐怖情况而激动地猛撞胸口。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抱歉。」


  伊凡已经站起身了,面不改色且毫无歉意地说着,手向他伸过来。


  「我只是想给你看一些东西,谁知道你会从后面撞上来。」


  谁叫你突然停下来啊!基尔伯特不满地攀住伊凡的手,一面说着一面困难的呼吸。所以我们现在还得爬回去?


  刚才他呼吸得太用力,现在肺里都是冰寒的空气,每吸一口气、胸口都像要裂开了。而且不顾身体状况就跟着伊凡那样不要命的跑上一座雪丘,导致现在他的腿莫名发软、还在微微打颤。伊凡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下,基尔伯特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同时他也觉得很奇怪。照理他的体力不会这么差的。


  「……头低下来一点。」


  伊凡叹了口气,把围巾解下来,在基尔伯特惊愕的眼光里把围巾围在他脖颈上,然后把围巾拉高到他的口鼻处。基尔伯特瞬间觉得鼻腔里充斥了温暖且带着清香的空气,有点像干燥花的味道、交杂着雪松的气息。胸口那种干冷的寒气就像春天的残雪,一下便溶解了。


  同时他发现伊凡空下来的脖颈上,有一道非常淡的白色疤痕完整横过。若不是那道疤很淡,搞不好看起来会像这人的头曾经被切下来又缝回脖子上一样。


  自称白萨满的男子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笑了下,拉高衣领遮掩住疤痕。


  「我们走吧。」


  基尔伯特应了一声,手插进大衣口袋,有点别扭地把半张脸塞进围巾,跟在对方后面、朝向雪原的另一头走。


  


  多夫哥罗特虽可以算上高山草原,但本身的地形并不平坦。因此放眼望去,雪白的绒毯起起伏伏,高矮不一的雪丘乍看仿佛雪海中泛起的一股股波涛。


  白萨满表情淡定地走在他前方,丝毫没受深及小腿的软雪影响,跟走得举步维艰的基尔伯特相比显得分外从容。基尔伯特气急败坏地哼了好几声,一面用力把脚从雪里「拔」出来。


  「你要带本大爷去哪里啊?喂!慢一点啦!」


  稀薄干冷的空气不若前日般充斥杀意,却依然狠狠钻入咽喉。基尔伯特奋力呼吸,只觉得一吸气喉咙便仿佛要裂开一般,只能赶紧把围巾拉高掩住鼻尖。虽然不愿承认,这条平凡的围巾隐隐散发出的、干燥香草特有的清香仿佛带着无形的温度与魔力,能溶解空气中无形的碎雪、抵御这片高原毫不留情的冷酷。


  伊凡稍微停下来。他努力走到对方身旁后不由得停下脚步,弯身扶着膝盖在原地吃力喘息。


  「你没有在雪地里走过?」


  「有是有,但我们莱茵的雪没有你们这里夸张……才一两天就能积成这样。再说,只要下雪,大家便尽量不出门了。」


  「那是你们武士跟贵族吧?」


  伊凡冷淡地说道:


  「不管下不下雪,小老百姓还是要生活工作的。」


  「……你是吗?」


  基尔伯特抬头狐疑地说。眼前的男人没有给他地位低下的草民之感,反而有种如雪般的出尘气质,但也不是那种蛮荒巫师特有的诡异氛围。对方没有回话,基尔伯特也沉默下来。


  ——这人自称白萨满,这个称呼一定特地创作的,为的是要与一般的萨满有所区隔,但到底在哪里不同?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词,他为了这次旅途而几乎翻过一遍的帝国资料室里也没有相关讯息。这男人不会是在唬他吧?


  冰寒的空气刺得他脸颊微微发痛。他一次又一次地把深入绵雪的长靴从凹陷中拔出,接着踏上雪地的足底再一次陷落,基尔伯特无暇思考别的,只能默默跟着斜前方的伊凡。今天的高原里一点风也没有。基尔伯特感觉呼吸有些沉重,围巾里带的温暖与吸入的冷空气化作两道温度截然不同的气流滑入胸口,让他的身体在反覆的不知为何发热起来,血液一阵一阵冲上头脑发出几不可闻的撞击声。他逐渐开始大口喘息,仿佛想维持自己的意志,试图抗衡眼前的高原与陌生的香气。


  最后他停了下来,视线一会清晰一会模糊,只能死死看着眼前雪地里突出的一小块石头。基尔伯特浑身又冷又热,手压抑不住地颤抖,方才卡在裤子上的冰屑已经融化,刺骨的冷不断蔓延开来。即便已经裹上手套,手指却僵硬得仿佛坏死了一般……基尔伯特抱紧双臂咬紧牙关,想起之前自己差点冻死的情景,只觉得仿佛有只手无声无息窜上,慢慢地收拢、掐紧了他的咽喉。


  呼吸困难。


  高山症。基尔伯特淌着冷汗心想,我在书上看过。这是高山症。


  「啊、找到了。」


  伊凡温吞吞地说着,弯下腰,却没有帮他,而是拂开地上的雪,然后捏住那块石头,发出一阵用力的声音,把石头从潮湿的雪下泥土里拔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要注意你的眼泪滴落的地方,因为你的心就在那里,也正是你的宝藏被埋藏的地方。珍宝在何处,心就在何方。记好了,拜尔修米特。」


  那个声音勾起基尔伯特儿时记忆里最温柔的部分——春天时吹过故乡的西风:将海雾、雨水与种子带回莱茵平原,让生命重返的海风——温婉地拂过面颊,轻柔得叫人想落泪。


  伊凡递给他那块石头,叫他把手套脱下来接。基尔伯特不明究里地照作。石块上还沾着点半融的雪土,形状略扁平,摸起来十分滑顺,正中间还有一个小洞。


  「这是什么?」


  基尔伯特把石头左转右看,除了中间穿透的那个洞以外,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他抬头问话时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会感到难受了。被雪浸湿的裤子依旧散发寒冷,但不再直刺骨髓;空气冰冷依旧,但也不再带着残酷的刺寒试图撕裂他的咽喉。


  伊凡低头朝他微笑。基尔伯特怔怔地发现那双紫色眼眸映着雪地反射的细小光点,其中已经多了分友善的温度在闪烁,仿佛深邃幽湖里翕然闪过一尾活灵活现的娇小银鱼。


  「我代替多夫哥罗特送给你的见面礼。暴雪已经停止,怒火也已经消褪。而你依旧活着。她已经容许你在这里留下第一道足迹了。恭喜你,基尔伯特。你是第一个被高原接纳的外人。」


  他顺着伊凡的目光往后看,愕然惊觉他们居然已经走了那么远。走到一座缓坡的一半,而背后两道鲜明的黑色圆形足迹在广阔的雪地里悠长地延伸,一直曲折连到天与雪原、蔚蓝与银白的交际处。


 


 


  他们一路顺着脚印回到那座在顶上滑跤的大雪丘前,雪上还清晰留着两道慌乱下滑的粗糙痕迹。伊凡没有再带他爬坡,而是带着他绕过雪丘,然后对他说道:


  「在大片空白的雪地里留下长长的足迹,回头看时其实是非常畅快的。把我们一路走来绘成路引——无论为时多短。」


  基尔伯特回头看看他们的脚印,咽了口口水,然后又转回来对着围巾飘飘的白萨满(他刚才把围巾拿回去了)说道:


  「你跟本大爷说,这少——这片高原允许我留下第一道足迹。意思是有第二道、第三道?」


  「这样,多夫哥罗特才能真正记住你。」


  这家伙怎么总是讲些意义不明的话?要被一座少女高原记得干么?基尔伯特无奈地吐了口气,但没有把这「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他可不想再遇一次暴风雪。


  口中呼出的珠白水雾宛如空气中的精灵优雅的浮升、消逝在大气中  


  「你听过『季佐特人』吗?」


  「本大爷在帝国资料室里好像有看过那么一两眼,在一本什么什么地志学里。」


  「他们奉行『足行之礼』……凡是他们走过之处,便在他们的足迹上开出花朵。」


  伊凡停下脚步,指向前方。基尔伯特眯眼看去,是那间小屋,上面的三角形屋顶铺上了一层莹莹白雪,活像糕点店橱窗里洒上一层糖霜的小姜饼屋。


  他们进屋后,伊凡把温在壁炉里的壶子取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在裹着湿凉的裤子逛了许久荒凉无际的雪原以后,能捧着一杯热茶,并换上干爽且散着淡香的长裤,窝在草堆上的毛毯里,基尔伯特对这简陋的暂时住所与其主人顿时感到无比亲切。至少它还是这古里古怪的高原内,唯一名副其实的人类文明所在。


  「这高原常下雪下成这样?」


  「嗯。只要雪停了,天气好,就都是这幅景象。」


  「这里全是一片白,闪得本大爷眼睛都快瞎了……你在这里混这么久,怎么还没有瞎掉?」


  在外征战许久,雪看太久会得雪盲症这种事,他还是了解的……基尔伯特无比庆幸自己回到了屋内。


  「因为我有这个啊。」


  伊凡正坐在椅子上啜饮着热茶,闻言从衣服的领口里拉出了一条草绳。基尔伯特愕然发现绳子尾端挂着的石头,与他放在身上的那块非常相像——形状扁平,中间有个圆洞。


  「这叫迷石,只要戴着它,你就算闭着眼也不会在高原里迷路,高原会透过这块石头看透你、记得你。但凡进入高原的,如果没有一个人身上戴有迷石,那么高原便会消灭他。」


  基尔伯特望着伊凡认真的表情,愣了一会。


  「你真的疯了……」


  「或许吧。」


  伊凡淡淡地笑了,把石头收回衣服内里,起身到壁炉前添着柴火。基尔伯特望着那个米白色的颀长背影。他实在无法搞清楚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说你是白萨满,那你跟一般的萨满有什么不一样?」


  年轻男子没回答,把一块粗糙带着小结榴的柴薪抛进外貌古旧的壁炉。木柴发出粗重的跌撞声,与燃烧着的柴木擦撞出些许星火。白萨满拿一根看起来十分沉重的火钳拨了拨柴薪,基尔伯特眼尖地发现那根火钳的外表似乎不是西方帝国周边常见的造型。


  过一会儿对方才转向他。壁炉的火光是室内唯一的照明,此刻明明灭灭地闪烁在陌生男子的半张脸上,映射着紫罗兰色的眼眸。


  「等时间点到了,会告诉你的。」


  伊凡态度平淡地说。


 


  那个不清不楚的时间点,真的等了三个月才到达基尔伯特手上。这段期间他与外界毫无联系,一直待在高原中与伊凡在一块儿。白萨满没问他太多话,倒是带着他在高原中四处游走。


  那覆盖大地的雪原,在放晴后短短半个月内便全融了,露出底下起伏而疲软的大地,初春生长的小草浸在尚未全融的雪中一片湿漉漉。雪水汇聚到了一座谷地的溪流中。那座谷地位于伊凡带他留下第一道足迹方向的反向,令基尔伯特意外地,谷底还矗立着不少树木。


  伊凡带着他走了下去,基尔伯特抚摸过那些笔直的树干,指尖抚触着枝干上粗糙突起的透气孔。他抬头看向枝叶间隐隐眨动的光点,不知为何,便想起自己在数年前曾经跟父亲在森林里散步的时光。


  春日的朝阳和煦而干爽,轻轻安抚了躁动的高原,舒缓了多夫哥罗特僵硬的背脊。温和的清风挟着细雨自西方吹入,一点一滴静静流入多夫哥罗特的怀中,茵绿了起伏的高原,同时也以最柔软谦卑的姿态带来了生命。


  现在基尔伯特走在高原上,包裹住他脚踝的并非湿冷的雪,而是随风摇曳的嫩草。多夫哥罗特仿佛化身一个肩披青绿色长绒毯的少女,当春天来临,冰封的嘴角与眼神也随之融解,无情的严酷静静软化成为生命的温柔。


  伊凡某次带着他走了很远,到达一处山巅的半山腰。此时茵茵小草已经从平原、谷地一路蔓延至山坡,夹杂铁灰与银白的岩石之间萌发出片片绿意。为了赶上云雾散开的时机,最后伊凡开始让他用跑的,顺着山坡线跑进一片又一片湿润的云雾中,基尔伯特气喘吁吁,山中稀凉的空气不断涌入喉中,在奔驰之间云雾仿佛永无止尽的轻纱,穿透他的胸口。


  最后当雾气骤然散去,基尔伯特惊愕发现自己站立在一座突出的裸岩石块上方,下面是被灰石山谷围绕的清澈湖泊,周遭的鼠尾草轻柔摆荡,清凉的山风轻轻划出几不可见的涟漪,镜面般的湖水清楚倒映着纯粹的蓝天与灰中泛蓝的山峰。他一面喘息一面按住因奔跑而酸疼的膝盖,却发现自己内心在疯狂躁动,不知何时泪流满面——仿佛来到了世界上最纯净的角落。


  基尔伯特发现自己渐渐对高原有了感情。他也明白,身后的伊凡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以那深邃而寂静如镜湖般的紫色双眼。






  tbc.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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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妫潞没什么好留的 转载了此文字  到 雪兔♥爱情公寓
    非常美!感谢鲤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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